學業進「暴」,這回事 師生困獸鬥
2016/6/17

【明報專訊】教育是什麼的一回事?在報上讀到中學時校長的新聞,想起那高大的背影脫掉西裝外套,在球場上與學生打球而大汗淋漓;又或是上課,他站在走廊看窗內正打瞌睡的學生微笑。他讓學生看自己寫的青春小說,又把自己老土的勵志故事掛在口邊。

他說沒有學生是惡劣難教的,只是他們找不到出口,後來他離開了高薪厚職,開補習社免費補習。一方興建,八方摧毁,報紙又是學生輕生、TSA難不難、今年又出了幾多星星狀元的新聞。教育是什麼一回事——早在八十年代的俄國,劇作家柳德米拉.拉祖莫夫斯卡婭(Ludmilla Razumovskaya)已寫下社會和教育中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夜。

「你看!你教出了怎樣的學生」

「我不捨得為你拉開這一幕的幕布,因為幕布背後的狼藉是善良觀眾所無法面對的。先前充滿歡笑與生機的屋子完全地沉寂了,倦意已經寫在他們的臉上,只有時鐘的滴答聲不知疲倦,這群學生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學業進暴》第二幕序。

他們不會放棄,因為該時俄國青年被潛移默化,他們崇尚物質,再沒有舊年代的奮鬥目標,轉而追求物質,渴望富足生活,為了美好的未來而變得不惜一切。《學業進暴》(Dear Yelena Sergeevna)就是在這個背景下所寫。劇作家受了當時的政府委託,編寫有關青年的劇作,然而《學業進暴》因其內容與暴力而被禁演,復演後成為了俄國戲劇代表作之一。全劇只得兩幕,一個多小時的演出都在房間發生,箇中的對話卻能銳利地道出屋外功利社會的教育失敗、人性扭曲與不同時代的人心僵持。天邊外劇場把《學業進暴》搬上舞台,劇情關於學生為了更改數學試卷上的答案,到了老師的家,逼老師交出那把放了試卷的抽屜鎖匙。他們如此早熟而肆無忌憚,縱有理想卻又瘋癲。夜幕沉寂,全劇五人被困在漫漫長夜之中,開展一場有關人生、教育與社會的殘酷討論而終歸絕望。

導演鄧灝威:「劇本寫的是三四十年前的俄國,卻是活生生現在的香港。為什麼進幼稚園前要先上學前班,學前班要學什麼?為人父母的大多答不到,連父母都對教育沒想法那為什麼要生下一代,生下的是機械人倒不那麼可悲,但現實被他們擺弄的卻是一條有思想的生命。」鄧灝威於中文系畢業後,沒有像同學一樣找教職,反而報讀演藝,成為新進舞台劇導演,鄧:「劇本中,有一段很深刻的說話。學生說:『老師,你看,你最後教出了怎樣的學生。你先別急着否認我們的錯不因為你——我們是你們教的,我們都是倒模一樣的人,是你所『親生』的。』」

「我們的老師是有安提戈涅情結的,他們這種人勇於起來抗爭,是革命中的領袖和具有鋼鐵意志的英雄。但在和平年代的日常生活中,他們就是一群不識人間煙火的人,大家都嘲笑他們,沒人想和他們較真。」《學業進暴》第一幕,學生霍天德說道。

訪問前正好他們在綵排,飾演老師一角的杜易玲捂着雙耳,一臉痛苦,她口中喃喃地重複着兩個詞語:道德、正義。她是正義的身分,知道世上最崇高的夢想,人性中最美麗的特質,卻對邪惡的現世一無所知。她的善良使她一生投放在教育工作之中,謝絕了愛情,就算教師收入微薄,使她一臉「鏽迹」,「手上如同拖拉着多少斤的麵粉袋一樣」,她也只望教出行公義的學生,卻沒想到學生最後大罵她是一個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在她面前行一場現實主義吧。我們給她看看我們如狼的嘴臉,讓她看社會的敗類。」她的學生在屋中高聲笑着,半點沒有畏懼和羞恥。

杜易玲現實中也是一位教師,她的教育學位卻從沒有一課教她該如何做一個教師:「當時學的只是很硬件的東西,如教育法和教育心理學。在我當時的生活圈子中,我覺得老師可以改變社會。但當我做教師後,才發現好多東西都被限制,做不到。」她與戲中的教師一樣,一腔熱誠卻無法保證教育的成功與失敗。「現在不少年輕人對自己所擁有的視為理所當然,開到聲就應該有,如果沒有,就是大人做得不好——他們的理直氣強壯是因為他們眼見世界就是如此,他們被教育到認為自己如果沒有足夠的條件跟隨社會的要求就是父母的不是。大家都追着單一的方向走,不停地競爭,現時的教育像解不開的結。」杜易玲嘆道。

「社會的錯 老師你的錯」

「我老爸原是畫家,後來不知怎地變成了蔬菜站站長,他開始酗酒,醉了就說他的哲學……他說自己為了三十個銀幣出賣了靈魂。我說,老爸,你現在理想是什麼?他聽到理想,渾身哆嗦。」《學業進暴》第二幕,學生林偉佳道。

戲中的學生各有他們的家世背景,有的富有,出身書香世代,明明沒有犯罪的理由,卻因為對社會與現實的不滿而賣弄自己的老謀深算與陰謀手段;貧窮的,出身單親家庭的就不甘平凡,為過好日子而參與行動。他們把杜斯妥也夫斯基掛在口邊,為什麼人生來如此,他們問。飾演學生彭正行的陳熙鏞說,彭正行是前途無限的年輕人,他喜歡文學,驟眼看,他善於思考但他其實只是搬字過紙。「他們只是學生。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們複製了他們見到的功利世界,從而走上了功利行先的人生,他們各有自己人性中自私的地方,但問題在於,這群人天真地接受了社會教他的東西。」陳熙鏞說。是夜,他們對老師加諸暴力,又為自己的罪行而解辯——那是時代的錯,社會的錯,老師你的錯,而漸漸出現內訌。飾演學生霍天德的陳庭軒說:「他們到最後也沒有放棄『鎖匙』。到了最後,鎖匙已不再是他們要的東西了,他們發現自己想得到的已經不止是那條鎖匙。朋輩之間的內訌,自己的墮落,青春的作動,無望的人生,就算鎖匙出現了,他們覺得那已經沒那麼有所謂了,生命到了那個地步,再沒什麼有所謂了。」

「現在是另一個時代了!」

「你們這些六十年代的好人做了什麼大事情了嗎?你們在哪?既看不到也聽不見。會鑽營的,飛黃騰達了。另外有一些人消失了,沒影了,小鴿子飛往大洋大海不回來了。第三種人則在過自己的苦日子,就這樣。」《學業進暴》第二幕,霍天德說。

那是時代的僵持,劇本的時代背景正值蘇聯時代,社會上下體制被朝令夕改,教育制度幾年一轉,社會熾熱焦急地培訓科學人才,並視教育為社會服務,漠視文學藝術發展。所謂的精英為符合國家的要求,放棄自己的夢想,以圖安逸的生活。劇中的女學生說自己一生大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房子,「住屋是當代一大問題」,她說,與當今香港不謀而合。她一進到房間就羨慕老師的房子比較大,她知道那是時代造成的。霍天德聽到老師提到六十年代的人比較有理想,他咬牙切齒地說:「現在是另一個時代了,更殘酷,更功利。直截了當地說吧,我們要有幹事情的錢。」天邊外的藝術總監陳曙曦談到自己讀書的年代說:「在殖民地背景下教育制度已經是填鴨教育,但我們沒有反抗的想法,因為我們逆來順受。但現在的教育制度要比當時更加倒退,現在的學生再沒有選擇的餘地,以前的香港有樂觀的社會環境,開闊的路,我們相信行行出狀元,但現在不是那樣,就算考上了大學也不見得很有前途。」他說,外國人從沒祝人學業進步,「因為學習是個人修養,與利益無關」。

■《學業進暴》

日期:6月24至26日、7月1至3日

時間:晚上8:00

地點:大角嘴洋松街78號4樓天邊外水泊劇場

票價:成人150元,學生與65歲或以上長者120元

文:黃雅婷

圖:黃志東、受訪者提供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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