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韜文:認清社運事實 才能對症下藥
2019/9/12

【明報文章】反修例運動發展已有3個月,其間香港呈現了好一些新現象,也暴露出一些深層次的舊有問題。我相信凡是關注香港發展的人,均會趁機會檢視他們對香港的假設及判斷,看看有哪些地方必要更新,免得脫離現實。中央及特區政府無疑是香港的「持份者」,讓我們先看看他們有否與時俱進。

當權者的分析框架

中央政府與特區政府對反修例運動的論述或輕重不一,但是他們基本的看法是相同的,彼此也互相影響,所以我在下面就不一一細說當中的異同,只是概括言之。從中央及特區政府的言論中,我們可以發現他們用來分析反修例運動的主要「框架」有——

一是陰謀化,指運動有組織、有計劃,別有用心,志在奪取香港的管治權。

二是外因化,指運動受到外來勢力——特別是美國——的煽動、指使、資助,藉中美貿易戰發難。

三是意識形態化,指港人反共成性,回歸20多年而人心始終沒有回歸,歸咎於教育、青年政策的失敗和傳媒對抗性的言論的氾濫。

四是經濟化,說運動反映青年對房屋短缺、貧富懸殊、社會流動停滯的不滿,被視為香港深層次矛盾的表表者。

五是邊緣化、污名化、暴力化,把勇武抗爭者說成是極少數,強調他們的暴力、非法、非理性的行為。

六是把效果嚴重化,指運動拖累香港經濟,危害一國兩制,破壞法制,擾亂民生,斷送香港前途。

以上的分析框架,不能說完全沒有根據,但是其根據是相當薄弱的,有時更是以偏概全,甚或扭曲的結果,是一貫意識形態的延伸演繹。如果我們抱着開放的心靈,願意張開眼睛,到運動的現場了解一下,多看不同傳媒的報道,細心閱讀一下科學的民意調查及學者的現場調查報告,我們不難發現,主要的現實並非如此。

香港的現實

首先,運動發生有它內在的成因,主要不是因為市民不認同遣返逃犯的一般原則,而是因為廣大市民對中國大陸法治的不信任,害怕因為修例而失去中港之間的法律防火牆。明乎此,我們可以說港人是為了免於恐懼而戰,也是為了維護自治而戰。

關於運動的組織,問題不在於有沒有組織,因為完全沒有組織的社會運動幾乎是不可能的。反修例運動的特性是「無大台」,組織是流動的、平行的,主要靠網絡平台來商議及協調,是無組織的組織,是自發的組織。這是運動的新形態,不能以過去的經驗想當然。證諸運動的5項要求,我們看不到有人要顛覆政權、要取政府而代之。不過,人們對管治方式及政制確實有不滿。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實行雙普選,是民主的爭取。

至於人心回歸的問題,香港無疑有拒共、反共的歷史;不過,我們不能說這種傳統一直不變。事實上,自回歸後,香港人對中國大陸的認同有增加的趨勢;只是到了2008年之後,才隨着大陸打壓人權事件的興起,及中港社會的摩擦增多而下降。由此可見,港人的反共心態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因應環境的變化而加強或減弱,不能諉過於港人反共的「本性」。

有人把人心離異歸因於教育的失敗及傳媒的荼毒。回歸後,有關國家民族的正規教育及非正規教育,只有加強而無削弱,何來「教育失效」之說?同樣,回歸後,香港傳媒為權力中心所收編、統戰、打壓的情况有增無減,實在沒有道理歸罪於愈發馴服的大眾傳媒。本來港人對中國的認同及香港的認同是兼容的,但由於大陸產生的疏離感,加上這次運動的衝擊,香港人的身分認同大為加強,完全蓋過對中國大陸的認同,這也是不可忽視的新現象。

至於運動有否受到外來因素的影響,這個當然有,但絕對不是最重要的因素,也不是官方所暗示的滲透陰謀。人們所看到的,是一些港人為香港的人權自由在國際上公開奔走呼號,不涉什麼秘密顛覆。反修例運動並不避忌國際化的問題。事實上,運動積極把香港議題提上國際層面,受到國際傳媒的關注,並得到一些國家的支持,無疑是香港社運一個新的發展。

當政者傾向把反對自己的運動邊緣化、弱化、污名化,是其本能的反應。不過,如果他們因而忽略了運動的主體所代表的廣泛民意,這將是重大的缺失,會衍生錯誤的對策。從民意調查及遊行抗議的人數來看,絕大多數市民都反對政府的倒退政策。他們不單是在人數上佔優,同時也代表較具質素的民意。無論是從運動的規模、行動的風險及參與頻率來看,市民對運動的議題甚為執著,承擔感十足,反映出港人一向被忽視的一面。

另一個反映民眾的政治承擔的,是他們對武力抗爭的容忍。他們對少數人破壞公共交通建設或是對個人層次的武力衝擊,或有異議;但總體而言,民眾對一般勇武抗爭多表示同情、理解,從而一再否定民意逆轉的社會預期。這當中牽涉到民眾原來對有關議題的執著,也跟警方使用過度武力、縱容黑社會活動、濫捕等鎮壓措施所產生的逆反及同情心理有關,也與運動感人事迹此起彼伏有關,更與香港人身分認同的強化有關。

把香港定性為經濟城市,把運動看成是經濟、房屋問題的反映,顯然是從主觀出發,拒絕承認香港有其深層次的政治問題。事實上,政治爭議在回歸後持續發生,而學者多次的運動現場調查也發現,參與者的教育水平及社會地位都是較高的一群,並非經濟收入最低落的階層,足見以經濟解釋的反修例運動的蒼白無力。

回歸高度自治

2003年七一大遊行之後,中央驚覺香港出了問題,邀請了一批學者到北京提意見。我敬陪末座,提出其中一點,是希望中央不要「一個傾向掩蓋另一個傾向」,意指從「河水不犯井水」轉到「有所作為」不要過猶不及,偏離了原來政策的合理之處。好了,經過10多年的「作為」,不斷地收權、壓縮,香港在過去幾年,確實有給人被中央及特區政府壓服的感覺。但反修例運動一來,當中的民怨及深層次的政治問題就暴露無遺。

多年實踐證明,干預香港、壓縮香港的自治權,不但沒有管好香港,反而促使民間產生更大、更深的疏離感和牴觸情緒。反修例運動說明,港人願意不惜一切保護他們的自治權和自由。《基本法》所答應的高度自治,原來就是港人所最珍惜的。自治的問題,對年輕一代更是2047年「大限」所在,是他們今天已要面對的前途問題。如果中央及特區政府真的想一國兩制成功,必須回到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原則。要達到這一點,應該沒有什麼比實行雙普選更有效——因為只有這樣,當政者才可促成社會大和解,取信於民。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則是邁出實際可行的第一步。政府由此可以了解香港問題的事實,從而對症下藥。

政府千萬不要以為大力打壓,再給港人一點經濟好處、開展一下對話,就會萬事大吉。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榮休教授

■稿例

1.論壇版為公開園地,歡迎投稿。讀者來函請電郵至forum@mingpao.com,傳真﹕2898 3783。

2.本報編輯基於篇幅所限,保留文章刪節權,惟以力求保持文章主要論點及立場為原則﹔如不欲文章被刪節,請註明。

3.來稿請附上作者真實姓名及聯絡方法(可用筆名發表),請勿一稿兩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除附回郵資者外,本報將不予退稿。

4.投稿者注意:當文章被刊登後,本報即擁有該文章的本地獨家中文出版權,本報權利並包括轉載被刊登的投稿文章於本地及海外媒體(包括電子媒體,如互聯網站等)。此外,本報有權將該文章的複印許可使用權授予有關的複印授權公司及組織。本報上述權利絕不影響投稿者的版權及其權利利益。

[陳韜文]

十大熱門
一周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