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話題:正在洗太平地的大學
2020/8/2

【明報專訊】北京繼續在香港「洗太平地」,施行震盪治療法。緊接港大校委會解僱戴耀廷後,十多名擬參選立法會選舉的人被判提名無效,特區政府當即公告「新十誡」:由不得鼓吹獨立自決,到不許反對《港區國安法》,連否決預算案也有問題。恍如在公民社會成員頭上放上緊箍兒,林鄭月娥念起比老太婆纏腳布更長的緊箍咒。

執筆之時,林鄭宣布立法會選舉延後一年,細節還不清楚,讓我先來講一下我比較熟悉的大學。

解聘戴耀廷 顛覆大學運作原則

戴耀廷遭解聘,肯定是香港大學史上的標誌性醜事。先放下整件事的政治背景,單單解聘一名終身合約教員,在大學裏本來就是十分罕見的事。而且,教委會也同意雖然戴犯上刑事罪是「不當行為」,但不用以解聘來處理(原因可能是因為事件不涉教學與研究)。 可是,校委會卻作出完全相反的決定,完全顛覆了大學運作原則。

大概自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當年的港英政府為本地大學制度陸續設下規條,表面是西方專業學術,統合眾多大專院校於資助大學制度裏,內裏是讓港英開明威權可以隔着大學撥款委員會來治理大學。雖然特首或回歸前的港督一直是校監,但是,香港的大學自成體系,它甚至並不直接由教育局長管治。公帑透過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UGC)及研究資助局(RGC)撥給大學,各類評核、指引、監管等由UGC、RGC及質保局(QAC)負責,委員會及局內有不少國際知名及資深教授,公務員名義上只負責行政工作。特首雖有委任大學校董(也不是全部)入校委會或校董會的權力,但校董會並不直接管理大學的日常事務,這些是校長及由教授擔任的高級管理人員(副校長、協理副校長等)的工作,校內決策也在校長辦公室及由教授組成的教務會(Senate)負責。即使校董會有最高權力,在日常事務上也會尊重資深及高級的教授(特別是校長)的意見。這種制度安排,雖然有其香港特色,也算是體現教授治校的原則。

我在嶺南大學超過15年,目睹的兩件事可以提供佐證。我剛入職大學時,校長是陳坤耀教授,校董會主席是梁振英,他們兩人不咬弦是人所皆知的,陳校長甚至曾公開承認。事實上,大概因為他曾是彭定康任內的行政局成員,所以他跟不少特區政府要人關係都不好。可是,雖然梁振英被不少人指摘他經常對包括大學在內的機構指指點點(例如2015年的陳文敏副校長任命事件),但我只聽過他跟陳坤耀就大學發展方向有爭論,但沒有聽過他插手嶺大的日常運作,包括人事聘任。另一件事是關於陳智思,他是梁振英卸任後的嶺大校董會主席,我也沒有聽過他干預校政。他卸任前,帶着校董及即將上任的新校董會主席歐陽伯權去拜訪各學系,言行也都十分小心,事先跟校長打了招呼並獲得他同意,拜訪期間也多次重申只是禮節性拜訪及聽取意見。

我個人的感覺是,回歸後一段很長時間,大學大致也是蕭規曹隨,除此以外,是多了些大陸「海歸」學人,也加強西洋國際化氣息,英國那邊抄一點,美國那裏又抄一點,例如,我們既有美式終身合約制,又有英式研究評審。香港的大學自1970年代末,借助中國要與世界接軌,以及西方對華的「交往政策」,左右逢源,如魚得水。雖然港大、中大及科大要變成哈佛、牛津只是夢話,但這三家大學的確有飛躍發展,總算也擠進國際學府之列。可是,這二十多年來,大學的管治問題愈來愈多,除了任命校長、校董變得愈來愈政治化,破壞不成文規則的事例近年也特別多,港大尤甚。

港英去政治化治理手段被玩爛

例如,2015年有陳文敏事件,當年是校委會否決了遴選委員會的決定,如今則有戴耀廷事件,恐怕是因為中聯辦特別重視港大。其實,「港式教授治校」是港英政府以去政治化手段治理大學的產物,也是香港建制的一部分,本來是對統治者有利,因為它讓人比較服氣,如果操作得好,當局能維持正當性。港英留給九七後北京及特區政府的本地大學,本來是個乖孩子,很好管;但正如整個香港一樣,在北京政府及建制派手上,卻被「玩爛」了,浪費了英帝國舊臣當年的一片苦心。最可笑的是,中聯辦竟然還要在校委會解聘戴耀廷後跳出來,吶喊助威,也許,我們應該只能自我安慰,他們終究沒有用對付清華大學許章潤教授的手法,給戴耀廷冠上一個類似「嫖妓」的荒誕污名及罪名。建制派可能也會認為,他們沒有完全廢棄香港的制度,只是如今要敢於亮劍,要用盡手上的權力,讓制度成為他們精準打擊敵人的工具,發揮「超乎尋常」的程序理性。

偏黃學者頻丟職 或暗裏大掃除

這種「超乎尋常」的手段,在陳文敏及戴耀廷身上用得特別露骨,但並不是孤例。這幾年,在學界裏不斷聽到有人不獲續約,尤其是政治上活躍、社會參與較多、言論較尖銳的「偏黃」學者。筆者今年也收到大學通知,「實任」(substantiation)申請被否決,只獲一年合約,明年要說再見。這些案例當然沒有戴教授遇到的那樣離譜,也不用受牢獄之災,沒有那麼「超乎尋常」,但亦有許多「不尋常」原因。

有點可悲的是,除了成為政治風眼的案例,大部分被大學踢走的故事,也未必得到同行的同情或支持,我聽過有些政治觀點很接近的同行,也認為這與政治無關,只是當事人學術水平未夠,我希望戴耀廷一案可以令他們會對學院政治多點敏感。當然,沒有人能找到證據證明這些事例背後有一個大陰謀,但有理由相信,大學高層以至特區及北京政府,的確想在大學裏「大掃除」。大學高層裏可能真有人有政治任務,有人想討好中聯辦或北京政府,但有更多的人可能只想清除「不務正業」的大學老師,讓大學少點政治,騰出多點職位空缺,給一心一意為大學及自己排名拼搏的「非政治化」國際學者;有些人可能只想香港的大學多點有「國際」水平的研究與出版,不想教員忙着上街搞聯署,或像我這樣寫這種報章評論。

畢竟,香港終於有國安法,新常態要展開,大學也要有點「超乎尋常」的理性,洗洗太平地。

文//葉蔭聰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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