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教育變成雞籠
2020/5/17

【明報專訊】林鄭月娥和同樣不需要遵守基本法22條的外交部都說香港教育不可以是「無掩雞籠」,看來中宣部對廣州話倒是有一定認識的。

在當權者的潛意識中,教育的理想就是一個雞籠,在裏面的是雞,全部都是雞。教育者最重要的任務是餵飼,用飼料把雞養得肥肥白白,雞籠最重要是「有掩」,雞不能亂說亂動,養雞的人最重要的任務是「把關」,避免有黃鼠狼野狗之類把雞啣走。重點是把雞平平安安的養大,雞養大後當然會被吃掉。這連Pink Floyd說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都不如,因為磚頭倒是可以經歷風霜數十年的。

現代教育講求的是強調多元智能、啟迪學生、獨立和多角度思考、讓學生接觸不同的東西以培養多元興趣、提供環境空間讓學生可以發揮潛能。這不是養雞。不是要把學生盡量關起來不給他們空間以避免受不良影響,而是鼓勵接觸不同事物,開拓眼界,多接受不同的刺激,多自己思考,才能應付日新月異的知識型社會。

養雞與教育之別

看看就歷史科的試題的批鬥,你就知有些人想問題的方法是:他們覺得所有問題都應該只能有一個指定答案,「教育」的目的和過程就是把這個答案告訴學生,他們準時在考試時默出來,然後過關。這是養雞,這不是教育。他們還以為學生只懂覆述提供給他們的資料,然後按引導作答,自己不會思考。或許香港40年前的教育是這樣的。楊潤雄點《漫步人生路》給考生聽,那應該是他自己念高中時候的打氣歌罷。決策官員的教育觀念仍然停留在自己讀書的年代,那就很可悲了,根本追不上時代的發展。

楊潤雄要取消試題的理由,是某個問題「只能有弊」「不可能有利」。政府官員可以用個人意見決定某些問題沒有討論空間,因而不可以討論思考,這種態度本身就是反教育的。如果孩子自小便被教導這樣不准討論那樣不准思考,對其思考能力和創意根本就會造成很大破壞。他們求學過程中不斷遇到禁區,或者要猜測什麼是禁區。如果香港最重要的公開試可以因為這樣的原因取消試題,我不知道國際學術資格認定的機構會再怎樣看DSE,當然也是會影響香港學生的競爭力和升學機會的。

如果楊潤雄去看看你讀國際學校的子女的GCE課程中的世界歷史教材,在討論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起因時,都會問「德國有多大責任?」納粹德國在二戰期間犯下大量反人道罪行,毋庸置疑,是連德國人都承認的。但英美的歷史課程都會討論巴黎和會是否不公、帝國主義衝突的影響、英法等國壓迫德國是否過甚導致納粹主義崛起、綏靖政策的問題等,再去問英國法國或其他國家有多大責任,學生可以討論思考評議,不會說這嚴重影響猶太人的感受而不讓討論。這才可以培養出有思考能力的公民。

然而這些應該都是不重要,他們只是在找尋一齣《海瑞罷官》或者《武訓傳》而已。劇本和考題本來無罪,他們要的是顯示權力,顯示直接全面管治的權力,要人震懾,不敢吭聲。這樣搞下去,不如以後都由局長擬題、設定單一模範答案,再由機械人評分,那就不用擔心評卷員會有個人立場帶來不公平了。

害怕年輕人獨立思考

香港殖民地年代的教育是去政治化,中國歷史往往只教到五四運動,而非常重視學術科目而不會引領學生關心社會。回歸後教改引入的通識教育科,其實只是一種令中學生多認識世界中國香港社會的social studies,改良本來教育和考試制度的非社會性,本質上是一種進步,強調多角度思考可以令香港和先進地區的教育的距離拉近。但當權者害怕年輕人思想開放獨立思考便會挑戰權力。當我還停留在40年前的「漫步人生路」時,你們為什麼跑得這麼快不等我?香港再出發,原來是坐時光機回到殖民年代的起點的教育邏輯。

自去年6月以來,香港人都看得很清楚:當權者從來不會錯。年輕學生反對政府,問題一定出在教師、學生或教育上,而不是政府有問題。按此邏輯,五四運動學生反對北洋軍閥,一定是教育出了問題,不是二十一條有問題。1930年代年輕學子投靠共產黨反對國民黨,也應該是教育出了問題,不是共產黨有什麼了不起。

不去直視自己的問題,只嘗試以暴力壓制批評,以為這樣由上而下可以控制年輕人思想,在這個網絡開放的年代,只要教過幾天書的人都會告訴你是不可能的。就看看星期四晚上教育局和外交部出聲明譴責考評局,數小時內網上洗版的全都是毛澤東說要感謝日軍侵華的引言和圖片,連本來沒有讀中史、對相關歷史不甚了了的年輕人和成年人,都即時知道這段歷史。教育局要引導年輕人愛國和「正確認識歷史」,一個晚上卓有成績,國家教育部真的「對住你笑」。

這樣持續的把教育雞籠化,不甘心子女受豢養或稍有家底的都會把子女送走(這當然已在加速進行中),餘下的稍有小聰明的會學懂玩這個遊戲:他們心底裏一點兒都不相信你說的甚至鄙視你,可是知道如何在制度面前提供過關的答案,「教育」評核的過程演化成競相揣測長官心意,力求政治正確。若干年後,我們得回一個充斥假人犬儒的社會。這可能就是「一國兩制下的新教育體制」的產品了。

我會問:如果香港還要當國際城市的話,教育這樣發展下去我們會落後其他國家和大城市多遠?人才會流失,競爭力會削弱,創意也更就不用說了。

有人說:要放棄這一代年輕人,我覺得他們要放棄的是整個香港的未來。

文//馬嶽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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