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係唔想做嘢,係做唔到!
2019/1/13

【明報專訊】冬日清晨六點,灰藍的天還沒有亮,天光墟漸漸熱鬧起來……

舊物攤以外,註冊護士Ivaline每星期二、五的清晨,都會現身元朗朗屏西鐵站的樓梯底擺攤,為街坊免費量血壓血糖,解答健康的各種疑難。

這裏,我遇到潘先生,他跟特首林鄭同齡,今年六十一,無業。

「我想量血壓……」Ivaline聞聲,立刻從跟第一個「客人」的血糖指數解說中轉過頭來:「得!你等等!」今個周五的第二個「客人」潘先生,嫻熟地坐到一旁的石墩上等候。他脫去風衣,展露留下刮痧印痕的手臂。與特首林鄭月娥同樣是六十一歲的他,直至半小時後離開時、攝記請他脫去帽拍照之前,一直沒有讓記者看到他的滿頭白髮。

看了看潘先生手上的號碼牌,Ivaline查看手機裏的紀錄,「你瞓唔着,又飲酒嚟?」她看到儀器的數字,「下壓116啊,脈搏都高喎,梗係覺得唔妥啦!」她勸潘先生,飲酒加劇痛風,「痛起上來,咪更加瞓唔着!」潘先生有點無奈,「係,我日日都飲,無辦法,唔飲酒瞓唔着,飲到個人攰就會瞓到。」

Ivaline說擺攤兩年來,看症的人,還在工作的全是基層和勞動人口,「有準備上班和當完夜更收工路過的、有去西鐵站排免費報紙的,也有拾荒者」。潘先生是裝修工人,說自己近年很少開工了,「因為腳痛,痛了幾年」。

下月一日起,領取長者綜援的合資格年齡將由現時六十歲提高至六十五歲。特首林鄭月娥稱改動「不是慳錢,更加不是不近人情」,笑言今天六十歲以上人士已不能工作,大家都不會接受,更理直氣壯地以自己為例:「我都超過六十歲,到現在還是每天十幾個小時地工作。」潘先生一九八○年開始在香港打拼,自豪對香港有很大貢獻,但多年儲蓄耗盡在治病上,現在只剩下一副多病身體,患上感冒的他拿出紙巾拭擦鼻子,「年紀大係咁㗎喇,最近天氣變咗」。由於已在申領綜援,政策改動對潘先生不會有直接影響,當記者提起林鄭的話,他本來氣餒搖頭,「我們提不到意見,高官話事……」說着說着,他突然激動起來,「我希望香港政府,畀碗飯啲老人家食,畀兩個錢我哋行吓街,其實我無咩要求。」

「𠵱家六十歲好多人對腳都行不到,做裝修工作時間太長,運動辛苦過頭,腳和手退化咗。唔係唔想做嘢,係做唔到!」他攤開摺疊了的紙巾,再擦了擦鼻子。

勞動半生 繼續勞動 傷上加傷

「長者不一定有病,年老並不是病,但無可否認,年老是會衰退,衰退又是否有能力工作呢?」Ivaline說,長者身體機能本在衰退,即使他們如政府嘗試投射的美好想像般,能有氣有力繼續工作,多年來勞動對關節造成磨損已經積下傷患,工作會傷上加傷。無奈的是,當長者重投職場,條件所限,往往卻只能受聘從事勞動工作,「職安健教你舉重物要蹲下拿起,但長者的膝蓋關節是最勞損的了,有很多人要換膝頭個骹。清潔工清理垃圾桶要整個蓋搬起,你不蹲下,就要烏低,跟住就是扭傷條腰,成件事根本唔practical」。多年來埋首辦公室、自詡「好打得」的特首能夠領略?

有評論指出,目前除長者綜援外的其餘長者福利門檻均為六十五歲,當新制推行後,六十至六十四歲人士將成為「夾心」階層,若沒有工作,也將失去原有的安全網。而長者綜援新制下,原本可受惠於舊制的六十五歲以下新申請者,需轉為申請成人綜援,從每月本可領取3485元,變成僅得2455元,生活將變得更加艱難。Ivaline兩年來風雨不改在天光墟擺攤,眼見很多基層長者本來已身兼數份兼職,部分更要照顧家庭,每天營營役役。勞動工作除了直接引致勞損,沒有時間煮食,被迫外出吃油膩食物。睡眠不足增加高血壓、糖尿病及心血管疾病的風險,直接影響健康。部分人也會因為壓力,不由自主地抽煙提神,或者如潘先生般依靠酒精減壓入睡,養成不良生活習慣。潘先生告訴我,租金連同水電煤,每月需要花上三千元,沒有錢買餸,為了買酒喝,即使腳痛,為了賺取伙食費,偶爾還會接下清潔工作,「搵番百零兩百蚊伙食費,都要想辦法搵呢個錢」。

為口奔馳 犧牲求診時間

香港的基層醫療不足常為人詬病,Ivaline認同體制存在許多改善空間,卻無奈指出現實上,許多基層街坊覺得自己「不夠病」,根本不會犧牲搵食的時間看醫生,「公平點說,不是醫療體系不讓他們看病,而是他們選擇為口奔馳」。她對醫療體制的改革有意見(詳見另文),但認為最直接影響健康的還是人的生活質素,「如果搞得好的話,看病的人根本就會減少,可能就不用加建醫院、加病牀、加人手,也不用提供什麼宏偉的服務」。「預防勝於治療」這句老掉牙的話蘊藏恆久智慧,「要去attend基層醫療,說的是我已經病了,要消耗自己的能源或者社會資源。最好當然及早發現,醫到的盡快醫,或者有併發症之前去控制,使用的資源和病人的suffer就會相對少。但再推前一點,就是沒病沒痛,可以健健康康一輩子,那就完全不需要這些醫療了」。

文‧潘曉彤

圖‧曾憲宗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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