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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導賞:讀哲學經典 梳理填海迷思

2019/3/17

柏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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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中文大學早前舉辦一場研討會,主題是「從經典閱讀認識填海」,請來研究土地、氣候、經濟學的專家,席上還有「好青年荼毒室」成員嚴振邦。從哲學經典《理想國》與《社會契約論》的綱要出發,在各自專業範疇提供更多有關填海的「真相」。我們何妨倒過來,從填海議題認識經典哲學作品?重讀經典,讓哲人的理論開啟我們閱讀世界的另一種目光,讓身處不同年代的人,懂得睿智冷靜地面對世界。

困洞穴朝壁 以為世界得咁大

柏拉圖《理想國》中,有個洞穴的比喻──在洞穴裏,人們一直被鎖上腳鐐手銬,只能面朝岩壁。岩壁上的投影是來自這班人身後所發生的事物,他們看不見實物,只看見影子。一天,其中一人被釋放,轉過頭來,看見朝壁人身後發生的事,明白影子其來有自,走出洞穴,發現世界萬物,震撼不已。他回到洞穴裏,告訴同伴所見到的,卻被笑指瘋癲。

想像我們就是那些被鎖上的人,如果從來只見過影子,或許也會深信眼前所見就是世界的全部。無論教科書上,還是政府官員發言中,我們知道香港「地少人多」、「山多平地少」,中大地理及資源管理學系伍美琴教授在研討會上問在場的人,誰住九龍,誰住港島,結果住在九龍和港島的人佔了全場大多數。「住九龍的人,在生活層面上,會感到香港不夠土地,但九龍面積只佔了全港4.2%。居住港島的人,有同樣感覺也很正常,因為港島只佔香港面積7.3%。兩者加起來只有11.5%。所以居住市區的人,聽到政府說土地不足,相信政府所言亦不出奇,也是生活實際體驗,不過香港不是只有這11.5%的土地」。

理型世界是什麼?

《理想國》否定經驗世界中掌握真相的可能,主張要求真就要擺脫經驗世界的迷惑。「你見過林林總總的樹,它們各有不同,為什麼你能確定那些都是樹?」好青年荼毒室成員嚴振邦解釋柏拉圖對「真」的理解,指柏拉圖認為知識永垂不朽,「如果本身是樹,為什麼有天會化為塵土,變成不是樹呢?柏拉圖的想法是,最真實存在的樹,不是肉眼看到的任何一棵樹,真正的樹是『樹』這個idea(理型)。現實世界的樹所以是樹,因為它們與這個idea相似」。而這些理型才是有價值,知識層面若落在經驗世界,世界會流變,這些知識是不可靠的,所以理型獨立於經驗世界,不在時間裏,甚至不在人的腦裏,「在腦裏也可能會忘記,或者改變,柏拉圖認為它們是存在於一個抽象的『理型世界』,經驗世界只是『理型世界』的複製,是次一等的」。他說,洞穴的比喻中,影子就是我們經驗世界見到的事物,事物的真相在人們背後,但人們不接受事物的真相,因為整輩子所看到的都是眼前的影子。

如何理解「真」? 擴闊對「知識」理解

《理想國》討論的是一個理想的國家應該如何管治,過程需要透過求真,因為掌握不到世界事實如何,就會做出錯誤的決定,所以才展開對「真」的討論。嚴振邦說自己不相信有「理型世界」存在,但他反問,在面對當下社會事件時,我們還可以如何以這部經典的理論,開啟怎樣的討論?他認為:「要擴闊對『知識』的理解,『知識』不僅僅是描述性的東西。『好』或『不好』,『對』或『不對』,柏拉圖認為不止是opinion(意見),各自都有絕對的理型,但今天就算我們覺得沒那麼絕對,也不是所有意見都講得通,有些說法自相矛盾,有些假設達不到所說效果。」

「去想『對不對』,起碼有兩個層次,第一是你訂出目標,是不是真的能達到這個目標?做到與做不到都要講理由。第二是就算不理手段,例如透過填海達到那目標,那目標是不是本質上有價值或者值得追求?這並非純立場,是可以討論的,人如何生活好一點呢?」嚴振邦解釋。

填海 不完全對應房屋供應

伍美琴在投影片上列出統計數字,標題是「Are we short of land?」(我們是否缺地?),「香港建成範圍大約有27,000公頃,即約四分之一;另約52,000公頃屬郊野公園、米埔等受保護地帶,即約五成。用全港面積減去這兩項,應該起碼還有四分之一土地可以用」。

會上本土研究社成員劉海龍亦對填海造地提出質疑,指政府常搬出許多人居住環境惡劣形容填海迫在眉睫,「但填海又是否處理到房屋問題?」他引述政府數據,指填海其實有很多不同用途,包括康樂休閒和科研等,不盡然完全對應房屋供應。在公屋長大的他質疑「置業階梯」的假設,「住緊劏房、輪候公屋的人,需要的是買樓還是在較穩定的租用市場租樓?香港有個梯級,認為人們只要從公屋上到居屋,就可騰出位置,但其實很多住公屋的人不想走,公屋正正是一個生活模式:不需要畀咁大嚿錢,你的人生自由很多」。

好聽的說話 要抱懷疑態度

嚴振邦認為即使不相信「理型世界」的存在,假設只有「經驗世界」,柏拉圖《理想國》始終能帶來一些啟示,「我們要經常懷疑很吸引的說話,嘗試用理性想清楚有沒有足夠證據支持結論,才更有效幫助我們找到真相,即使是關於經驗世界的真相。就是我們都有責任去考慮所有證據」。

按公共意志行事 政府有否履行?

怎樣才對社會的整體利益最好,盧梭在《社會契約論》提到公共意志(general will)的概念,為免人人生活在「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戰爭」狀態,人會願意將自己擁有的部分權利交出,容許被某些人決定某些事,限制一點自由,以換取保障,當給出這樣的認可去成立政府,政府就有權行使一些權利,達成社會契約(social contract),「盧梭認為人民授權的政府是按公共意志行事,做對人民好的事,就有權管治」。

研討會上許多講者質疑填海方案並非顧全社會整體利益,不是按公共意志行事,例如在土地大辯論報告公布前,「明日大嶼」卻橫空出台,之前大費周章的公眾諮詢形同虛設。天文台前台長林超英認為在海中央建設人工島是逆勢而行,「世界氣候變化,水位上升,聯合國稱本世紀末水位上升0.7米,那只是平均數,美國政府部門估計會升高1.4米,到2200年更上升5.1米!」他認為與其在海中心,更應在「斜坡高少少」開始建設,「人工島食正東南湧浪,打風又會上升二點幾米」。林超英無法理解政府要製造本來不存在的風險讓人民承受,亦很懷疑在沒有歷史和文化背景的海中心突建社群,將會製造另一個更大型的悲情城市,質疑這是否社會的公共意志。

重讀經典 延伸框架思考問題

研討會選擇《理想國》與《社會契約論》,雖未必直接對應填海問題,卻能帶來一些洞見,就如討論《社會契約論》時,嚴振邦提問,按盧梭所說,政府只需要按公共意志行事,江豚沒有足夠成熟的意志,簽不到契約,是不是就完全不用考慮?他認為可以延伸盧梭的框架思考問題,「有沒有機會是,形成公共意志時,都要考慮無份簽但也會受影響例如其他動物?盧梭沒有提及,但沒有排除,那個年代沒那麼先進。人權都沒有啦,未發展到動物權,但他的框架是否能承受這些內容」?

常有人質疑哲學討論離地,我們知道什麼是「真」、何謂理想的狀態又如何?「我覺得世界的改變是很緩慢,改變愈根本的就愈慢。表面的事很容易改,明年出新手機型號你可能轉機,但概念很難改。」但他堅信世界和觀念的改變不是貿然發生,「我們可以說服到人,新一代慢慢會變,雖然慢,但一變就天翻地覆。比如羅爾斯《正義論》的意見慢慢改變了很多美國的福利政策,以前人們不明白福利和人權的價值和意義」。他知道每代人未必見到自己那一代努力的成果,「我們這一代很多人很接受同性戀,但五六十年代有多少人想像到,今天有那麼多國家將同性戀婚姻合法化」?

文 // 潘曉彤

圖 // 資料圖片、網上圖片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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