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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導賞﹕聽骨頭說話

2017/5/28

成人有二百零六塊骨,其中最小的是耳朵內的骨頭(箭嘴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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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溫馨提示:建議飯前先不要閱讀本文。(笑)

跟李衍蒨在咖啡店做訪問,她一邊吃着蛋糕,一邊談如何與屍體打交道。這名二十七歲的法醫人類學家偶爾也動手下廚,形容為遺體「起肉」,會說有如吃雞翼起骨;談到挖掘遺骸用到的工具,會大讚平日用來「拮魚蛋」的竹籤,「真是恩物,好好用」;講到將遺體骨肉分離要以水煲煮,「哎呀,就是餐廳煲湯好大的那些煲」。

在大自然中,人的屍體與其他動物屍體無異,都會腐壞,只剩骨頭。法醫人類學家為災難、亂葬崗的遺體辨認身分,也協助警察找出死因。放下獵奇的目光,其實她做的是「聽骨頭說話」,由無言的遺骨為死者找回身分。「一個人來到世界時,大家都好興奮,人人說恭喜,一班人歡迎你來,但走的時候,可不可以也一班人送你走?每個人都值得這份尊重。」

坊問流傳摸骨算命,原來人類學家看骨頭也不遑多讓,上至年紀性別身高,下至死因職業家住何方,看骨頭就知道!

「法醫人類學家」做什麼?

在外國除了法醫,還有法醫人類學家,例如美劇Bones的主角。有何不同?「通常有人死亡會先送往法醫驗屍,若屍體已腐爛或只剩下骨架,又或者碎到認不到,就由我們處理。法醫處理軟組織,法醫人類學家處理的是下一階段,是沒有肉的屍體。」

「由法醫走到我這一步,必須是法醫做了一切可以做的檢查,覺得是最後一步。有時法醫覺得死因有可疑,但又找不到表面傷痕,那就不如拆了肉,只看骨頭,像死後才被扔下樓的屍體,可能骨頭碎了,卻未必有傷痕,還有是燒到變炭的屍體。」

化了灰都認得你

人們說「化了灰都認得」,原來是真的。「人體好易燃,假如有人燒成灰,我們會噴上定型劑再運走。我們常以為火可以毁滅證據,其實反而保留蠻多證據,好多時候都燒不完,骨沒那麼容易變成灰,我們可以由灰抽取骨頭,死者是被燒死的還是死後燒的都可知道,因為人體有一定的化學成分,火造成的化學作用都可以計算出來。」

辨死也辨生

在美國等地,不少執法機關都會與法醫人類學家合作,特別當有空難或火災等會炸碎屍體、令屍體燒焦、或有大量屍體的天災人禍,例如九一一。「還有沉了好久的船,因水令屍體發脹,影響認屍,也會找我們。」

不只死人,活人也會求助。電影《抖室》(Room)的主角在中學時被囚禁,多年後才逃離,現實中也有類似事件。「若有人幼時被綁架,無印象以前住哪裏,我們可以用牙找回他的出生地區。」不論是乳齒、恒齒、智慧齒,童年時都已成形,「we are what we eat 嘛,我們吃的東西有不同化學比例,拿牙齒做同位素分析,靠山食山、靠水食水,由此追蹤受害人以前住哪裏」。線索可以是某種元素反映受害人以前多吃哪種植物,或何時搬到沿海地區,「或者是金屬元素的比例,可能以前住處水管是用某種金屬做的,也可查到」。

骨頭說了些什麼?

由骨頭看出來的東西,也許不比「問米」少,上至「Big 4」(性別、年齡、身高和種族(ancestry)),下至職業、居住地區、生前患病、死因,都看得出。

性別

以前看《包青天》,包大人看白骨的盆骨較大,便判定受害人是女性,原來真有其事。「女性因要生育,盆骨較圓、較闊,不過我們也會看頭骨,男性在幾百萬年前,因咬東西的力度較大,肌肉較多,因此下顎的線條較方,後腦也有點不同,這是人類世代演變的痕迹。」

種族(ancestry)

「頭真係好好用!」她笑說。頭骨還可告訴我們死者是何種族(ancestry),「Race是社會給的定義,但ancestry是生理上的種族,基於每群人在不同地方生活身體的改變。例如眼框偏向長方形的是白人,黑人較圓,我們就是楕圓形;不過這是基於八九十年代的研究,隨着人們愈來愈流動,種族混合,這些特質也會改變。」

身高

我們的四肢跟身高有一定比例,根據過往對不同種族的平均身高研究,法醫人類學家可用手肘骨等四肢的長骨(long bones),加上種族、性別,便能算出大概身高。

職業

職業也有迹可尋。「膝頭磨得特別厲害的,生前常常下跪,可能是神父或修女,還有種boxers fracture,是指尾骨折,那是打拳時最不食力的位,容易碎。若死者常有腦震盪,他可能是打自由搏擊或打欖球。」她「遇」過一名死者是右撇子,「骨用得愈多愈大,他的右臂比左邊大,常常用力;而大腿骨好粗重,應是常常走路或跑步,但又看不到跑步的磨損,後來才知道他是郵差」。

疾病

「脊柱側彎或駝背當然看得出來,我們現在常低頭,好易頸骨磨損;而好多時關節炎是因為脊骨骨節之間的軟骨磨損,骨撞骨就會增生骨組織,在X光就看得出。」

骨頭怕水浸?

數千年前的埃及法老王圖坦卡門,都可由骨頭判斷死因。骨頭講的故事不會隨「年紀」減少,反而與發現骨頭的環境有影響。「人骨若浸過水會變脆,最理想是在陰涼的地方被發現。若由泥掘出來會帶有水氣,要吹乾才入袋,若骨頭發了霉一碰就散。」

發現遺骸的現場埋藏不少證據,因此她去到現場,會先觀察環境,「上面有沒有蟲,附近有什麼植物,都告訴你屍體在此放了多久」。她們會拍照及畫圖記錄屍體的位置、埋藏深度,才把遺體放入袋中帶走。「每袋寫明是左右大腿等部位,一袋放太多骨好易撞碎,回去第一件事砌回解剖體位(anatomical position),再數數齊不齊,碎了也要數斷開多少塊。」她會量度骨長,估計身高,「我們通常會量左邊,因人們多是右撇子,左邊較少受活動影響,若因左邊骨碎了要用右邊度,也要在報告上寫清楚。」

墳場遇上無頭公案

李衍蒨笑說:「與看電視的不一樣,我們不涉及查案、拉犯,只停在交報告的階段,警察有時會來問話或傳召出庭。」但她也遇過離奇的無頭公案。

她曾到塞浦路斯協助當地警方查案。警方跟她說,有失蹤人口遍尋不獲,而根據情報,差不多時間有人在墳場的亂葬坑棄屍,懷疑死者就埋在墳場。「警察說,只要找到死者的頭就可以,因死者的頭好特別,多生了一塊骨,好容易識別。我們去到墳場,那個坑沒有挖掘痕迹,但也開始挖掘。」掘了良久,沒找到警方口中的成年人頭,卻找到兩支來自同一隻手的孩童骨頭,她伸手比了比,「像雞翼骨般長,好細的,應只有兩三歲。但管理墳場的教會說,那個地方不會葬小朋友,最後警方都沒跟我們說下文。」

為死者尋親,有時要靠運氣。東帝汶曾發生大屠殺,逾二十萬人喪生,「當時都是亂葬的,久不久挖地時就會發現遺體」。李衍蒨在東帝汶助警方辨認遺體,常獨自在實驗室工作一整天,有天她發現某副遺體連着一塊不是骨頭的東西,「警察問年長的人,原來是當地人的護身符,人人獨一無二」。她興奮道:「我着警察一定要在尋人啟事登出來,應可找到家人。當你一日做這麼多個案,樣樣沒有進展,有這線索真的很興奮!雖然家人都知道凶多吉少,但有人告訴他們找回屍體,可放下心頭大石。」

五種「起肉」(maceration)方法

法醫人類學家看的是骨頭,若屍體還有軟組織,就要起肉,把骨頭吹乾、「美白」,才能看清細節。起肉有五種方法,混合使用。「起完肉我們會用雙氧水『美白』骨頭,因為最不傷骨,有時也會用極少的阿摩尼亞,漂白水是禁用的,因會蝕骨。」

1. 化學溶劑

「我們會選不跟骨頭發生化學作用的溶劑,但缺點是我們不知道死者吃過什麼,骨頭有什麼成分,有機會溶劑還是會蝕骨,因此教學用的骨頭用得較多。」

2. 吃肉甲殼蟲

電影《盜墓迷城》中的祭司被罰與吃人的甲蟲一起活埋,現實中人類學家也會以吃腐肉的昆蟲清理屍體上的軟組織,約需一周。「但用甲殼蟲要不停提供足夠『食物』,像開一間公司養着員工似的,所以通常是博物館,或殮房好多屍體,要清空儲存空間才用。」

3. 隔水燉

「其實用的像是餐廳廚房會用的煲,我們會由軟骨關節之間把屍體拆開,把屍體隔水燉。」好處是熱力會加速骨肉分離,只需一兩天。「浸過熱水的骨會縮水,你想像一下,像豬骨拖水般,有機會影響量度骨頭的準確度,判斷有誤差。」她笑說。

4. 浸冷水

「冷水是室溫水,要二至三日,因水會發臭,要不停換水。因為骨頭有肌肉包着,有脂肪,為了不要滑潺潺,要落物質去油,洗衣液也可以,但通常我們會用洗潔精,因為成本較低。」

5. 人手撕

最常用的方法,是像手撕雞般,以手拆肉,因對骨頭的影響最少。「若已是皮包骨就可用手,若還有許多軟組織就浸水,有時蟲子吃不乾淨,也會用手。」

文﹕黃熙麗

圖﹕受訪者提供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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